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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23日 星期一

【影評】金馬50觀影評論:《聖血》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官方網站)
◎林珊

看到劇照上刺青的女人、男主角迷離的眼神,我對本片非常期待,而導演也不負我望,同時狠狠打擊我的神經極限,重重苦難衝擊、視覺張力把我逼上理智懸崖,一幕一幕連上帝也只能沉默的景像。驚嚇過後,卻也為人的意志自由流下欣慰、淨化的眼淚。

馬戲團集合了各種爹不疼娘不愛的人,瘖啞人、侏儒、出賣靈肉的女人,跟著樂隊起舞,怪模怪樣的雜耍;街頭流鶯燕瘦環肥,夜夜妝扮成嘉年華舞孃,跟著手提收音機縱情扭動;男主角菲尼克斯待的精神病院,舉止如孩童的病人們手拉手唱歌繞圈,沐浴在天國般的祥和。這些醜怪的人們,身處社會最不堪的處境,依然日夜歌唱:悲傷的小調、挑逗的情歌、亢奮的戰歌等等,將滿腔無奈與激情唱成繞樑的旋律,猥瑣的模樣因而被歌曲柔焦處理。但不要誤會成音樂劇,歌曲至多只是抒情,一種拉丁美洲情調,在寂寞的夜裡喚起主角深深的思念。

男主角演技精湛,眼神、臉部表情不說,連手都會說話,有一幕是他用手說書,說〈創世紀〉當中神如何開拓天地,靈巧的手顫抖像萌發的樹芽,又折成蛇嘴逼近夏娃。電影排場又壯觀如現代舞,如眾多慘白女屍出墳、群雞圍著男主角塞滿小房間、暴民分食小象遺體等等,極盡殘酷的畫面挑戰理智,坐在觀眾席的我和小男孩一起感受胸口被刺下老鷹的痛感,咬著木條忍住不哭鬧。

編劇張力來自生死意象交替,上一幕狂暴的交媾,鏡頭轉向垂死的病軀;哀戚的喪禮過後,下一幕接著血淋淋的成年禮;有關愛、和平與希望的聖歌,男主角聽來卻如死神逼近的喪鐘。所謂宗教,給人救贖抑或是禁錮?聖血是賦予新生,也在生命結束之際出走,原來只是生命僅有賴以維生的激情罷了。


許多鏡頭向希區考克大師致敬,如《驚魂記》經典的簾後遇刺、對母親遺體的戀屍癖等,群鳥啄食人體則呼應《鳥》中眾禽發狂。就戀母情結這個命題,比起《驚魂記》,本片更露骨的展現母子身體相交、意志相搏,以馬戲團戲班為背景,增添戲子作戲無情無常的色彩,將生命喻為永不落幕的疲勞演出,最後一幕引用聖經詩篇第143篇六至八節:「我的手舉向祢因為我的心渴望祢,我心如旱田……」又將視角延伸到神與人曖昧的分際,最後男主角的手真的是自己的嗎?他的手又伸向了誰?但願,我們都不需再為他人作嫁。

【影評】金馬50觀影評論:《咎愛》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官方網站)
◎李翎瑋

阿斯哈‧法哈蒂最廣為人知的電影《分居風暴》刻劃出離婚夫妻的相處處境,2012年的新片《咎愛》主題類似,完成度也很高。當初看完《分居風暴》時,我幾乎想用「神作」二字來尊稱這部電影,現在看到《咎愛》也有著類似的感動。

即將離婚的伊朗人阿瑪是瑪麗的第二任丈夫,特地來到法國辦理離婚手續,但阿瑪的到訪不僅單純探望了妻子與孩子,更發現了瑪麗原來已經與新男友薩米爾和薩米爾的兒子同居並懷孕、捲入露西(瑪麗與第一任丈夫的女兒)與薩米爾(瑪麗新的同居男友)的衝突與謎團之中,甚至揭開了這個新的家庭中的人倫悲劇。

與《分居風暴》一樣,法哈蒂同時擔綱導演與編劇之職,也都讓觀眾感受到整部作品高超的編導功力。《咎愛》再度讓我們看到編劇如何寫出了精實飽滿的劇本,出場與被提及的角色從阿瑪夫妻、家中的幾個孩子、新男友、男友前妻與聘僱的店員等,每一個角色的刻劃都非常立體,讓觀眾與角色同感緊張與傷痛、同哭同笑;雖然是離婚主題,但故事絕對不會只在婚姻雙方之間發生,也牽涉了其他人對於這場生活劇變的反應與抗議,以日常的爭執和挑撥離間的行動各自舖展。對白的內容與節奏也設計得相當深刻,例如使幼兒與父母在不同的場景爭吵,使觀眾不僅發現孩子對大人的深刻觀察,也看到成人在衝突中像孩童一樣的情緒表現。


在電影技巧上,這部片也令觀眾非常自在,不僅運鏡很自然、沒有多餘的配樂,也運用了許多淺顯但深刻的象徵鏡頭(例如在機場時雙方隔著玻璃、聽不見彼此說話的聲音的橋段),無論從劇情密度、角色刻劃、拍攝技巧上都使觀眾讚不絕口,是法哈蒂為我們帶來的另一部佳作。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影評】2013金馬奇幻影展影評.系列之四:《情獸》

2013金馬奇幻影展影評.系列之四:《情獸》

哲學三 張華安 撰/歷史三 袁育霖 校

感情妒火,往往燃自於內心的恐懼。

    簡單且常見的情節:甜蜜賞味期限過期的夫婦,男人發現妻子偷情,情夫剛好又是兩人的好友──一個有婦之夫。腳色設定上極為鮮明,一個把一切人生目標焦點於婚姻感情的男人,一個想要擁有孩子建立起溫暖熱情家庭的不孕妻子,還有一個在感情上貪婪想要擁有婚外情的情夫,男人易怒,因為他害怕妻子離開他,於是性格漸趨古怪霸道,妻子與情夫間的故事纏繞在性愛,及兩人是否能同時放下當前婚姻作為主軸。

然而,本片突出之處在:將男人的忌妒、憤怒、沮喪,具象化成血液中的墨黑怪病;當怪病惡化,男人就越發絕望狂暴,越像隻「情/禽獸」,不停地想挽回破碎的婚姻。

    從開頭淡雅的濾鏡,到隨後——壓迫、搖晃的鏡頭,不斷出現的夜晚大雪、冷寂的意象、緩慢深沈的過場音樂,將全片氣氛緊扣在男人內心的恐懼情境。兩人自挑選新房起,男人熱愛求婚,妻子猶豫才答應,即埋下了之後的暗流;當出房時,妻子不巧手指受傷,男人吮其鮮血⋯⋯透過男女體液的逆接受,表達了他強烈的愛慾,引進體內的鮮血則間接導致後來的怪病。

    全片是個走向毀滅的過程;人物互動幾乎只聚焦在兩關係:男人妻子、妻子情夫,道出了人與社會的疏離感,相對地加重夫妻/愛情的親密關係對於個人的重要性,當既有親密關係消失便會使個人感情世界失衡。或許,這正男人內心獸化的原因。在某次設計妻子,確定妻子出軌後,他體內妻子的血開始變黑,象徵兩人情感已然色變。接著男人的焦躁,不斷向妻子惡言相向,甚至強迫她與自己發生關係。強暴妻子後,其妻洗澡,私處流下對方黑色的精液,怎麼也清不乾淨。隔些時日,男人他採買刀具,無由喜吃生肉,情緒起伏不定。另一方面,他恐嚇、威脅那情夫,使情夫退縮。只能「示威」,這卻顯露出男人自己對感情問題的無助。

    最後,經典的結局:妻子感到終於懷孕了,正要與男人商討;而他卻在準備晚餐,莫名堅持要邀請那情夫、其妻子前來。男人根本沒在聆聽,同時矛盾地、跳機般重複:我只是想瞭解妳、滿足你——邊拿刀砍肉,益加用力。然後兩人追逐進狹窄的廁所,男人終於由愛生恨想動手,但卻在推擠中因為妻子想要防衛孩子,刺回男人腹部。在死亡中,影像轉到開頭,無法回來的甜蜜過往⋯⋯


    本片是號稱鬼才的丹麥導演Christoffer Boe2011的作品;丈夫BrunoNicolas Bro飾)、妻子MaxineMarijana Jankovic飾)、情夫ValdemarNikolaj Lie Kaas飾)三人與其合作良好,對手戲精彩自然,為這部詭譎、血腥、如夢似幻的電影,平添許多可看之處。

【影評】2013金馬奇幻影展影評.系列之三:《大奧:永遠》

2013金馬奇幻影展影評.系列之三:《大奧:永遠》

◎北京大學中文系 余奕冬

無論是擁有最高權力的大奧女將軍還是後宮爭寵的萬千男佳麗,抑或是轄地廣袤承旨揮斥的女朝臣或是體弱膽怯聽命擺佈的男家屬——對於慣熟於男性中心式傳統性別秩序的觀影者而言,這部《大奧:永遠》從一開始劇情設定上便給人以極大衝擊,伴隨而來的男女迥異的觀影體驗正使本片對於性別議題的關注浮上地表。

但這並不是女性主義者一時快意的報復。影片中部,女將軍德川綱吉(德子)對於自己身體甚至不如青樓男子之身來得自由的哭訴,正將女性不可更變的悲哀吶喊出來。無論怎樣的性別秩序下,作為受孕之母體,女性身體因承載著人類生殖繁衍的使命而不得不被使用、被規訓。於是,造成女性身體被壓榨、被工具化悲劇的就不是(或首先不是)我們通常所以為的性別-權利關係問題,而是難以撼動的對於生殖的珍視與崇拜。

然而,倘若僅僅將本片理解為對於女性悲劇命運的歎息,那就太狹隘了。影片中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為保全家族而獻出丈夫和兒子的牧野成貞、為使自己脫離罪罰而供上整個生命的柳澤吉保、同樣歎息於身體不得自主的右衛門佐、許許多多為求進身而獻出精氣的年輕男子、甚至年幼無知的小公主松姬——而這些正涵蓋了全部人類身體異化的生存狀態。若將生殖作為生命的唯一目的、將身體作為傳宗的工具,如此異化之身必然指向無望的生命——無論是作為受孕之母體的女人,還是作為娛樂對象的男人,亦或是作為繼承者的孩子。


影片最後,當右衛門佐終於向欲求自盡的德子吐露了深埋已久的愛戀之情並與之雲雨時,似乎是在向我們展示一種突破生殖目的、將愛注入生命以獲更生的全新可能性;然而當德子終於擺脫一切束縛如蝴蝶般蹁躚而至欲與右衛門佐放馬南山共享自由之愛時,右衛門佐卻已於小憩中永遠辭世。這樣的結局是否在暗示,放棄了生殖的生命,究竟是獲得了自由,還是走向了滅亡?



配圖出處:http://eweekly.atmovies.com.tw/Data/391/33919906/

【影評】2013金馬奇幻影展影評.系列之二:《黃色大象》

2013金馬奇幻影展影評.系列之二:《黃色大象》
沒事,因為奇蹟就是日常

法研所 翎瑋

一對墜入愛河後迅速結婚的夫妻,在婚後來到鄉間過著純樸生活,並在生活中漸漸認識彼此……

這是這部電影的主線。有個朋友說得精準,「從頭到尾都沒什麼事的一部電影」。縱使電影在夫妻相處的主線纏上許多其他的支線元素,例如武辜步(向井理飾)的寫作生活與養老院工作、妻利愛子(宮崎葵飾)與動物和植物的對話、與村莊少年們的相處,還有武辜在東京的舊愛,整部電影仍然是一場清新而平淡的敘事。
 
《黃色大象》劇照


刻意不把劇情跌宕得太過劇烈,正是因為「相處」作為一個電影的命題,原本就已經夠有看頭。說這部電影的口味清淡確實沒有說錯,它刻意如此:樸實的對白,甚至有時是無聲的長鏡頭,整部電影沒有濃烈的配樂與劇情起伏。但仍然是一個飽滿的敘事,整部電影的相處不只是主角夫妻的相處,還有武辜家的常客老夫婦、少年少女的相處,甚至是構築出寂寞妻子的內心世界的老鐵樹的說話與台詞,都在劇情當中呈現了諸多相處場景,例如夫妻對話中一方投入一方心不在焉時的突然沉默令人不禁緊張、例如無法在交談中呈現憤怒只好拿餐具砸向對方令人看得心跳加速,或是像妻子住院時老人的異常行止也使人不禁鼻酸。


誠如導演在映後座談中所說,這次的主角配對:宮崎葵與向井理,多半都是以扮演一個好丈夫好妻子、好情人的角色為人所知,期許它們能夠詮釋出更加具有層次的角色。這次的嘗試顯然十分成功,正是這種用日常生活為主線的場景襯托起兩人世界的相處,這樣的「沒事」讓劇情的後勁更加蕩漾不止,正如片中鐵樹的經典台詞,「奇蹟啊,奇蹟就是日常(奇跡は、日常ですね)。

配圖出處:http://channel.pixnet.net/movie/goods/detail/1491

【影評】2013金馬奇幻影展影評.系列之一:《胭脂扣》

2013金馬奇幻影展影評系列之一:《胭脂扣》

◎電機四 蘇誼炘

縱觀古今中國文學,環繞青樓奇女與世家子弟之間,地位懸殊跌宕多少悲戀,尤顯見於唐宋傳奇。 而此次在大銀幕前搬演的《胭脂扣》,再一次突顯了同類主題的魅力所在。囿於殘酷現實苦苦相逼,沒有退路的男女是基於何等幽微的人性做出選擇,並且承受著一切因果報應?而停駐在泛黃記憶裡的女鬼與現代都會佳偶的邂逅對主題的辯證又翻一層:到底是過時的愛情觀湮沒在小報奇談之中,還是超越生死的守候像那鎖在白頸子上的胭脂扣,就算乾癟了還是殷紅如血?

本片採昔今穿插的時序敘事,以劇情對話鋪陳為主,卻不乏詩般隱喻和對畫面的細膩處理:「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不知真是紅牌妓女如花的的千嬌百媚,還是陳十二少受騙於吸食鴉片後的迷濛雙眼。昏煙繚繞的頹廢美感籠蓋了整個過去,就連十二少學戲打龍套或也僅是一種積極的逃避現實。電影一開始便以數個無聲畫面令觀影者屏息,特寫著面無表情的如花畫眉抿唇,慢條斯理得詭異, 一身烏黑底旗袍與背後倚紅樓花白俗麗的牆形成不祥對比。發酵至影片末段才赫然驚覺,那是殉情前最後一次梳妝, 敷以赴死的堅決。加速墜跌的細節徹底補足漏失的聲音,像在心底叩問著什麼似的,嗡嗡作響。

影片尾聲不停橫掠畫面的片場女鬼或能總結整部作品裡,現代化所扮演的荒謬姿態,都市男女一再探問他們無法理解的愛情,輕盈的對話彷彿在為觀影者發聲:「你會為我自殺嗎」「不會」「我們都是普通人,在一起快樂, 就好。」


如花的複雜與單純對平凡的他倆來說過於巨大,也只有床上雲雨纏綿能勾回她熟悉的記憶。物換星移好比在調侃而不是慨歎,在新時代連懷舊都顯過時。疑竇到了最終具象化為都市男女的頻頻回頭, 十二少被壓跨的龍鍾背影, 以及胭脂扣的歸還,令觀影者醉心而迷惘。


配圖出處:http://zh.wikipedia.org/wiki/File:YZKDVDcover.jpg

2013年3月6日 星期三

【影評】《酒徒》 觀影隨想


《酒徒》觀影隨想



財金三 古乃方

「生銹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煙圈裡捉迷藏。推開窗,雨滴在窗外的樹枝上霎眼。雨,似舞蹈者的腳步,從葉瓣上滑落。」黑底白字的插入字幕,這是電影《酒徒》的開頭。



**劇情介紹
《酒徒》的背景是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一個不得志作家劉先生的故事,其實就是劉以鬯的自身縮影。拉扯在現實和理想,每一次純文學理想的實踐都使劉先生在媚俗文学的深淵裡越陷越深,他成了礙於生活所逼不得不寫黃色小說的落魄作家。無法抒展對文學的抱負使得他嗜酒如命,只能藉酒讓自己忘掉現實的殘酷。 劉先生對現代西方文學有十足見識,熟讀西方作家如海明威、普魯斯特、喬伊思等等的作品,對五四文學也有真知灼見,因此被自資創辦《前衛文學》雜誌的少年麥荷門所敬重,電影中藉著麥荷門和劉先生的對話揭示了劉先生對文學的理想和抱負,也藉酒吐出當時香港文人的抑鬱和現實。
劉先生的世界圍繞著酒精、寫作、女人,他的遷居史也是和一個個女人的故事。一開始的房東有著不斷勾引劉先生的十七歲女兒司馬莉,在司馬莉赤裸肉欲引誘下被迫另擇居所,新居的包租婆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王師奶,因為寂寞而對劉先生動了情,最後更因他飲滴露尋死;劉先生後來搬到雷氏夫婦的家,雷老太把劉先生當作戰時在重慶死去的亡兒新民,對劉先生噓寒問暖,總把劉先生喚成兒子新民,要燉雞湯給他喝;寫作之餘,劉先生更徘徊於煙花世界,他喜歡上一名清純舞女楊露,但楊露最後還是嫁人去了;劉先生最後不堪生活困苦也尋死,但尋死不成,只能繼續在夾縫中生活,反而雷老太一天,不堪劉先生因醉酒和雷老太大吵一架,雷老太就割腕自殺了割脈自絕,於是劉先生決意戒酒。

【影評】2012金馬影展小評六篇


2012金馬影展小評六篇

◎中文三 黃昱凱

隨著十二月的到來,一年一度的影壇盛事金馬影展也隨之落幕,或許是為明年將屆五十週年擴大舉辦的金馬獎鋪梗、也欲使觀眾一飽眼福,本次放映片單的深度、廣度皆令影迷大開眼界,並為錯過幾部影史鉅作扼腕。幾部成名多年的經典重新放映令人振奮,暌違大銀幕多年,數十年後再看,仍是回味無窮。也許錯過這次,要再等十年才有再次放映的機會!以下僅就我所觀賞的六部電影,略言此次盛會所得的收穫。


(一)男孩看見血地獄

第一次看布里蘭特曼多薩的電影,而且這場還有映後座談,稍稍顛覆了我當下看完電影後的一些想像。這位菲律賓導演展現了無比的細心,營造極度寫實的畫面。我曾去馬尼拉旅行,那些都是我所親見的街景。寫實到這樣的程度,包含燈光、市場、車窗外的街景、車流。其實全部都是刻意安排的,原本以為某種微妙的巧合才有的,其實都是導演的手法。另外,電影前段使用35mm手持攝影、後段則用HD camera拍攝,也起了有趣的作用。

導演說,這是描述一段「旅行」的電影,如此說來,我這次影展幾乎是以旅行作為貫串主題了。這部片的主題,或許可從兩部分切入,其一、顯而易見的是對馬尼拉腐敗治安的批評,也可牽涉社會結構的議題;但導演的初衷,是要說「死亡」的真實與突如其來。可以注意男人站在巨大招牌上要跳樓自殺的那場戲,可視為對這部分主旨與後面鋪展的寓示。

不過,斷定一部片的主題是什麼或許不是最重要的,一如羅蘭巴特說過的作者已死。因此我更關注的是手法,如何去呈現這個主題。搖晃的鏡頭強烈地意圖使觀者不安,且近3/4的場景是黑的;配樂很少,懸疑、尖銳的電子單音隨著男主角的情緒起伏。於是觀眾與他的情緒就同步了,這樣的不適感恰好足以充填男孩親眼目睹死亡的不安。要營造「殺害」這樣疏離於日常生活的情緒並不容易,但透過細膩的手法,聲音與影像的配合,這部片做到了這樣的境界。另外,片中有極多瑣碎的生活化鏡頭,它們都是有意義的,尤其最後男主角搭的計程車爆胎,卻又找不到其他交通工具(前段男主角想要摩托車,可見交通工具代表的價值)只好再被困回原本的計程車中。以及相連的他老婆在家炒菜的畫面,這時鏡頭總算是光線充足了。作為「旅程」的一部份、回歸的寓意(真的回得去嗎?),這些都是耐人尋味的片段。

這部雖然是我影展的最後一名,但仍可稱精采,今年沒有雷片。最喜歡的是片頭的市場街景,注意有一幕是屠夫在一隻活跳跳走來走去的雞旁邊著雞肉。做為全片的隱,非常厲害。

(二)天使威士忌

也是我的第一部肯洛區電影,以他的老字號而言,是滿稀奇的。拿了今年的坎城評審團大獎,卻是部能輕鬆下嚥的電影,甚至到後半段有點變爽片了。不過,除了詼諧幽默的對話與皆大歡喜的結局,更該注意的是導演一貫的關懷社會底層眼光,正視英國街頭治安的死角、年輕人的困境:毒品、械鬥,男主角的床(那甚至不是一個臥室)被空間、聲音不斷壓迫,似輕實深地表達他的困頓。與《男孩看見血地獄》相較,不難看出其中相似的結構性壓迫,但不同的是,英國年輕人有被救贖的機會,天使,不是來自父母,卻是社會勞役的觀護人,這代表了什麼?家庭在人格教育的消失,或許也是英國社會問題的一環。至於威士忌在英國人(更精確地說,蘇格蘭人)心中有著特殊的地位,十五世紀後便幾乎可作為平民飲酒的代名詞,被用來作為拯救一名社會底層青年的契機,也是非常洽當的。其次、青年竟然最後被逼得只能用違法的手段才有自新的可能,這樣的社會結構自然是有問題的。不過,或許也有可能是英國人覺得,只要是有能力的人,守法好像就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哈利波特就是很好的例子。當然,片中警察一副吃人夠夠的嘴臉,大概也是導演幽默的批評。

片中少有出乎意料的運鏡,只能說導演手法老練、平實而流暢地說故事。最令我感動的是小孩出生那段,雖然我們總對社會的不公不義感到憤懣,而電影出於現實,最終仍是要回歸,檢視社會的某個切片的。但新生命的誕生竟有如此令人感動的力量,遠遠超越了這樣的悲憤情緒;卻又神祕難解,生命的奧祕、靈魂,仍是科學未能盡解的。或許也是導演提出,關於生命困境的解答。

這部電影中也出現了一段旅程,毋寧說是場冒險。沒有什麼太沈重的陰影,或是說,陰影被隱藏的很好。意圖使人想喝酒的電影。觀後細想,導演尖銳的社會批判層層揭露,不愧是一代大師。

2011年8月14日 星期日

【影評】第六期影評:馬來西亞電影新浪潮


第六期影評:馬來西亞電影新浪潮

2006年,東京電影節的「亞洲之風」單元推出了以雅斯敏阿莫(Yasmin Ahmad)作品為首的一批大馬電影,讓世界看到了馬來西亞電影在新世紀初展現的亮眼成績。一群傑出的馬來西亞導演在千禧年後第一個十年間,如新星般在各大歐洲、亞洲知名影展發光發熱,將大馬獨特的多元文化風貌帶至影像藝術的領域。

來自馬來西亞的導演,通常較為人所知的,就是上面提過,非常傑出的雅斯敏阿莫,以及在台灣知名的蔡明亮。但本期影評所關注著的是一群近幾年來從獨立電影界的崛起的新勢力。2004年,阿米爾穆罕莫(Amir Muhammad)、陳翠梅(Tan Chui mui)、李添興(James Lee)和劉城達(Liew Seng Tat)等人,創立了大荒電影公司。大荒公司以獨立之姿推出了數部曾在香港、釜山、東京、鹿特丹等大影展獲獎的優秀作品。除此之外,尚有何宇恆(Ho Yuhang,曾以《心魔》在2009年的金馬獎中出現)、何蔚庭(《台北星期天》導演)、邱涌耀、胡明進等導演。

這群各自堅守品味與獨立姿態的導演,作品結合來自熱帶的感性,及關於離散、多語、城鄉差距、族群融合與衝突等等生命體驗,在素樸的故事中,以有時誠摯柔和,有時冷硬譏誚的獨特幽默感,呈現,或在自己的體悟上再現了大馬人的生活情景。

對觀眾而言,最明顯而值得關照的特色便是多語交織帶來的陌生感。星馬位居世界交通要衝的獨特地理位置,使族群議題始終位居各種政治或文化論述的中心。在這樣的社會情境下,語言與文化極難避免交雜、融合與衝突,在英殖民政府離開後,海峽僑民、華人、巫人、印度人、甚或東馬的住民,不僅各自表述其生活的面向。電影中多語的台詞、明顯複雜的文化地景,或是階級的存在,不是再現,而是清晰的論述,在故事之餘展現了馬來西亞人最切身的體悟。當然,大馬導演的才華並不僅於此,在流行文化、青春記憶、奇幻夢境、叩問存在與生活方式,這些普世性的主題掌握在他們的手裡,一樣能融合並獲得闡述。

以上的介紹或許呈現了馬來西亞文藝的些許面向,但必須承認的是,身為文化同源的外國人,吾人並不一定能以同情姿態,接受大馬文藝中的意識形態、深層歷史或文化底藴。台灣人觀賞接受大馬電影時,必須面對的陌生感,在無意識間滲進身為閱聽者的經驗中。在試圖再現異國文化的同時,除非身歷其境,誤讀、誤視都是寫作者不可避免之惡。在一個層次上,寫作影評便是立下判準的實踐,然而真實於否要由誰來判定,如何避免天真的誤解之惡?對已習慣國片、東北亞或歐美電影電影語彙與價值的觀眾而言,本期影評不企圖將作品放進大文化脈絡中,作為文化現象的例證,相反地,能做到的只有藉由描述馬來電影的影像,從電影看到背後可能可被觀察到的某些屬於馬來電影的標記。但回到正題,本次影評不會試圖探討詮釋與再現的複雜議題。更重要的,還是視導演作為創作者,以影評本身作為接受者,來感受其傳達的情感和風格並描繪之。

本期將延續這個脈絡,評析陳翠梅與李添興兩位馬華導演的短片,文本的選擇一方面凸顯兩位新秀導演展現的實驗性與獨立性,另一方面短片精巧的長度與資訊的密度,也使其有了脫離一般敘事宥限的機會,能讓讀者感受到導演的創意。本期另外刊登一篇以故事和選角挑戰國片想像的《台北星期天》的影評,簡介導演何蔚庭與其作品。另,本文提及的作品皆可在台大圖書館多媒體中心找到。

本期花了些篇幅力圖避免扭曲的可能,但依然希望各位讀者不吝指教。

補充:大荒電影公司http://www.dahuangpictures.com/blogs/index.php

【影評】熱帶之夜:陳翠梅的《三部短片》與《我的失敗作》(My Failed Attempts)


熱帶之夜:陳翠梅的《三部短片》與《我的失敗作》(My Failed Attempts

◎外文一 陳鼎貳

在大荒出品的電影中,最知名的要算是陳翠梅(Tan Chui Mui)導演的作品。自2006年起,她以新秀之姿崛起國際影壇,為馬來西亞新浪潮電影掙到世界的注意並打開了能見度。

陳翠梅Tan Chui Mui
1978年,陳翠梅出生於馬來西亞西岸彭亨州關丹的小漁村。她在中學時期迷上了電影,大學時期選擇主修動畫電影,曾以接廣告動畫案子為生,在工作過程中認識阿米爾穆罕莫和李添興等人,遂決定投身獨立電影製作。2004年起,她協同一群熱情的電影人成立了大荒電影,有趣的是,這些電影人並不只擔任導演,還有辦法兼任編劇、攝影、演員、製作人、後製工作等,在朋友擔任導演時挑起演出和技術工作,互相支持彼此的作品,堪稱全方面的電影人。陳翠梅便曾為李添興的短片出演女主角,之後更為其作品《念你如昔》(Before WeFall in Love Again)擔任製作人。

在創辦大荒的兩三年之間,陳翠梅便開始參加影展競賽,並開始拿獎。《丹絨馬林有棵樹》於2005年拿到德國奧博豪森國際短片獎,2006更是她的豐收年:第一部劇情長片《莫失莫忘》(Love Conquers All)在釜山影展拿下新潮流獎和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更在鹿特丹影展拿下金虎獎。短片Everyday, Everyday亦於克雷蒙菲洪短片影展拿到大獎。如此輝煌紀錄確立了陳翠梅在馬來電影界,甚至亞洲電影界傑出導演的地位。不僅電影創作,陳翠梅更跨足文學領域,出版了《橫災梨棗》,為其長期耕耘的文字創作結集。

陳翠梅的短片值得由兩個面向觀之:因身分和職業使其擁有的對文化的敏感,及其對生命瞬間的微細觀照。她的畫面通常溫煦如文火,在長鏡頭與沈默之中磨出長而不燥的餘韻。其對人物的凝視通常帶著奇想,在看似荒誕的台詞與情節中,自然而然地讓日常生活中某種揮之不去的灰色流出,或使文化縫隙中的諷喻暴露。她的作品將「短片」的性質發揮到了個十足十,將大量的訊息藏載運鏡節制的畫面中,且多半是難以言傳的氛圍。在此種氛圍中,陳翠梅捕捉到人在瞬間中因生活的挫折而感應到的聊賴和無奈。

【影評】來自南洋的戀人絮語:《李添興的DV短片—120分鐘的分離、重聚、背叛與愛》


來自南洋的戀人絮語:《李添興的DV短片—120分鐘的分離、重聚、背叛與愛》

◎外文一 陳鼎貳

一、檔案:
李添興(James Lee
同時跨足劇場和電影的職涯,為李添興(James Lee)的短片賦予了精準的意象、簡潔內斂的畫面和密度極高的資訊、體悟。1973年出生於霹靂州怡保,大學的專業是美術設計。為了接觸表演工作,李添興涉足劇場界,曾經導演英國劇作家哈洛品特的《背叛》。約莫1999年,開始接觸短片拍攝,以DV創作多部作品。早期關注犯罪與動作類型,之後則把眼光放在都市中的男女關係。在開始拍片的同時,成立製作公司DogHouse73以出品自己的電影。在2004年時,協同前述文章提過的幾位電影人成立大荒電影。在導演身分之外,曾演出劉城達電影《口袋裡的花》(Flower in the Pocket)中的要角,更擔任陳翠梅短片的攝影工作。

李添興在2005年以《美麗的洗衣機》,擊敗當時馬來西亞另一部大製作Puteri Gunung Ledang,得到曼谷電影節的最佳東南亞影片獎。隨後在大荒出品了《念你如昔》(BeforeWe Fall in Love Again)與《當我們同在一起》(Things We Do When We Fall In Love),為帶個人風格的寫實愛情劇。2007年時,法國多維爾亞洲電影展特別為其開了影片單元,足見李添興獨步的風格已開始受矚目。《DV短片》輯錄李添興20002005的作品,其內容無一不與愛相關,而短片的形式如收集簿般網羅了各種形式如壓花般的都市愛欲,其中各纏著繁複難解的文化、政治、美學等議題。李添興拍攝的愛沒有流行MV的溫情或排山倒海般的煽情,反而以一種冷硬而稍帶苦澀的質感傳達他對愛的看法。

二、舉隅:
探討這一系列,要從其劇場式、實驗的作品Goodbye to Love(《沒有愛的日子》)開始。這部黑白的短片採取象徵化的表達方式,男子捧花,緩緩由聚光燈照亮,表情難解晦祕。手機想起,鈴聲是某首兒歌。女子進場,兩人平行站著,表情依舊晦祕,但讀出了一點哀愁。經典老歌《給我一個吻》響起。緊接在後的是一群女子的舞、裸體神祕男子接起電話、燈光閃爍,這部短片從頭到尾都沒有對白,導演究竟要表達甚麼?這些多重意象不只借自當代劇場,更有某種來自詩性的靈光。電影中的劇場本身就提醒了角色的「表演」的本質,而求愛、失去愛、感情的不穩固與誘惑,導演都藉由音樂與曖昧的燈光技術暗示了一對情侶可能面對的事件。常在台上的男主角面對了修羅般誘惑的舞,來去的女子,花朵或許象徵了純潔,電壓失準的燈光模擬了來自他人的目光與對自己狀態的存疑。開放性、冷硬、強調精簡,這部短片昭示了李添興的風格,更合併了劇場與電影經驗,開展了當代的美學性和其品味。

Emu Kwan’s Tragic Breakfast的風格搶眼,且辯證性高,是一部值得書寫的作品。這部短片探討了愛的倫理,自由與束縛。一名獨身女子,為了詢問何謂愛,何謂一夜情,何謂孤寂,何謂自由,先後和三名男女(性向、婚姻狀態和民族皆不同)上了床,起身吃早餐後開始了一連串辯論。有意思的是,導演選擇將畫面三分割,有時同步,多半時間不同時地播放不同影像,內容包含了上述的辯論,以及女主角平時生活的畫面,戲仿了監視攝影機的外在與觀看方式。但與其說是同步監看,這個「並置」毋寧說是一種為了表達「眾聲喧譁」而特意設計的觀看。同性性愛是否為選擇?婚姻意味著不自由?何謂天真的愛?你或妳的幻想為何?一夜情會剝去所有偽飾,但在隔天的早餐,人們又如何看待這件事?這種過分理性的影像處理模式,使觀眾開始深思一切包裹在愛情糖衣底下苦澀或麻煩黏膩的議題。

【影評】菲律賓勞工的《台北星期天》

菲律賓勞工的《台北星期天》

◎法律四 黃芝瑋

美麗的夜空,星光閃爍。如果上面是天堂,我身在何處?如果這裡是
天堂,上面又是何處?─Manuel

星期天的下午,看見兩個黃褐色皮膚的菲律賓人,扛著一張紅沙發行走在這座城市,有什麼感覺?如果僅是擦肩而過的驚鴻一瞥,人們多半會不以為意,但如果是透過鏡頭捕捉而觀看了整個過程,可能就不一樣了。

馬來西亞華人導演何蔚庭作品《台北星期天》,從波蘭斯基《兩個男人與衣櫃》的故事原型發想,呈現第三世界移民在台灣社會中的悲與喜。如何讓兩個男人搬移某個物件遊走於整座城市?選擇原始勞動搬遷的人,往往因為自身缺乏資源、與社會欠缺連結,由此推演出人物的背景,甚至某個時代的社會脈絡,單一的喜劇橋段開始有了情境,外籍移民/在地居民、無色汗水/艷紅沙發、小人物/大城市的映照於焉浮現。

迷走的過程之所以有趣,在於這是由兩個搬運沙發的菲律賓勞工看出去的世界。由菲律賓演員Epy Quizon飾演ManuelBayani Agbayani飾演Dado,兩人一瘦一胖,個性如同他們的衣著,前者是熱情、不做他想的亮黃色,後者是沈穩、深謀遠慮的深藍色。個性上的差異以及基於地緣關係不得不相依存的情誼,兩人一來一往、一推一拉、一搭一唱,顯現小人物樂天、單純的性格,也在談笑嬉罵之間,揭露台灣社會人們看待外籍勞工的不同眼光。

2011年5月24日 星期二

【影評】金穗獎好片推薦:《時代照相館》及《覺悟的腳步》


金穗獎好片推薦:《時代照相館》及《覺悟的腳步》
◎法律四 黃芝瑋

創立於民國67年的金穗獎,堪稱是國內老字號的影展,也是影像創作獎金最高的獎項。延續早期深受「影響」雜誌鼓吹實驗創新的精神,以金穗象徵豐收,獎勵嘗試新題材、新技巧、新觀念而能領導時代思潮的非商業電影。
舉辦多年的金穗獎影展,發掘與培育出不少國片人才,許多電影在獲獎之後上院線播映,甚至獲邀參加國際影展,反應國內影像創作的蓬勃。透過影展,新銳導演除了能讓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見之外,也能與觀眾互動,所累積的影響力十分可觀,創作者得以反身思考自己的作品,觀眾也能藉從傳達許多社會問體的影像中爬梳省思生活脈絡。
金穗獎今年邁入第33屆,入圍影展落幕不久,巡迴各地播映的影展才剛起程。有幸追逐七、八場次,在黑盒子裡感染影片創作中青澀、生動的活力,隨之起伏。個人尤喜歡榮獲一般作品優等獎之《時代照相館》與個人獎項最佳男主角《覺悟的腳步》,一魔幻一寫實,一甘甜一苦鹹,在此推薦。

《時代照相館》
遠離繁華,位處城市舊中心的老相館,是時代交替下的故舊遺老,孑然守著慣習,燈亮、燈熄,日復一日。直到有一天,少年小伍為了幫友人拿取已經過世的外婆照片,打破相館的玻璃櫥窗,經由老闆向警察說情下,少年得以幫忙打掃代替懲罰賠償,一貫安靜沉悶的老相館,漸漸出現了變化。
灰塵閃爍、木造建材透著古老光澤的室內,掛著大大小小的照片,鑲嵌著閃光燈飛馳寂滅瞬間,看著鏡頭的人們永恆的身影。本該積塵的相片,在老闆的拂拭清掃之下,歲月蒼老,而影像永駐。老闆回憶起相片中的故事,陰暗的室內剎內光影流竄,揚起涼風,彷彿時光流轉,顯影成相的魂魄走出相框,與記憶一起呼吸吐納股股脈動。
《時代照相館》
老相片的故事吸引了小伍,也使小伍的朋友紛紛前來幫忙,為的也是能聽故事。老闆寂寥的獨身生活有了這群少年的陪伴,熱鬧、青春了許多,而這些被社會視為素行不良的邊緣少年,也有了身心安頓的地方。從老照片的故事,觸角漸漸延伸至老闆的人生歷練、少年的夢想和過去,跨越生死、遊走虛實,光影閃爍、空氣震盪間,照相館承載了世代交替所凝鍊的時代斷片。
這部片燈光溫潤、美術設計細緻,服裝道具講究,物件擺設透著「人們長期在此生活並珍惜使用」的質地,呈現老時光悠遠深長的氛圍。在以特殊音節為基底的弦樂搭配下,凝縮了來來往往歲月記憶的老相館,顯得魔幻可愛,彷彿光與影的形體,在老闆磁性嗓音的敘述下,一一被召喚重現。另外,演員丁強將老闆溫暖寬厚的形象刻劃得當,在沉穩的運鏡下,觀眾走入老者的日常中,感受其精心打理這爿老店鋪,並如何照亮年輕的生命,品嚐人情、回憶與深藏的眷念。
三十分鐘的影長,卻像是經歷一場許多個「十年」交錯縱橫的時光旅行,縱有人世的悲歡離合,但在劇情、腳色的設計鋪陳下,一派溫煦清新,不覺死之將至不勝唏噓。相館被遺忘在都更之外,只是顯老而未見凋零;相館老闆寬厚溫暖,回味過去但少了「想當年……」的絮絮不休;四名少年缺乏血氣方剛的乖戾叛逆,僅有步入青春期的迷惘與不安,打破玻璃看似一種無端的暴力,但其實更像一個美麗的誤會;老闆最後在夢中與妻子相會,死亡像趕赴一場慎重的約會,也如華麗的告別。這是發生在城市邊陲的童話故事,生活還算優渥安穩,片中沒有令人頭痛的壞人,相反的,處處是人性的良善與回憶的溫度。
人們可以一眼望穿這些被包裝的虛構,但無傷大雅。在黑暗的空間中,觀眾感受時代照相館營造的獨特魅力,擬真中帶有魔幻,而魔幻之中的幻化無常皆在現世安穩的軌道上。就像輕嚐一道細緻的小品,它並非日常飲食的常態,但有的時候正需要這片刻的甘甜,以暫離現實的種種,重新喚起對美好的嚮往與懷念。

《覺悟的腳步》
就讀中州技術學院的張再興,自編、自導、自演的《覺悟的腳步》,濃厚自傳色彩背後的勵志意味使得這部影片備受矚目。片中的阿興正是導演自己,幼時被人欺負,為了求生存而加入黑幫,涉入討債糾紛在新竹入監。老邁的母親做好便當,不辭辛勞從彰化田尾騎腳踏車去探視他,遭到他大聲喝斥:「不要再來了!」,卻也喚醒了他童年的記憶。服刑期滿,他回到故鄉,看到唯一精神支柱的姐姐依舊為病所苦而臥榻在床,母親在一旁奔波照料,決定要找一份工作、重新開始,卻因為滿身的刺青而無法順利謀職,從前的幫派也伺機報復他……
本部的運鏡流露學生電影罕見的老成內斂,鏡頭平穩的推移,每一格畫面的佈局也十分深邃。以片頭而言,西海岸白色的風車、海港的漁船、阿興獨對大海灑著漫天的紙錢,風嘩嘩地吹,紅色的護身符在頸後擺盪,襯著悠揚的風琴聲,無言的悲哀從銀幕上一點一滴的滲透而來,開場十分漂亮。
進入故事之後,第一幕八家將練習的畫面,讓人不禁聯想到張作驥導演早年的作品《忠仔》,原本以為是偶然,卻隨著情節的推進,難不與張作驥的幾部作品連在一起。首先,飾演母親的邱秀敏與黑道幫派的黑面(本名林郁順),皆是張作驥的老班底,生動鮮活的演技使這部片子更為突出。情節編排上,阿興出獄引起幫派之間的合縱連橫,也與張作驥《蝴蝶》的故事主線一致,甚至片中有個腳色就叫做一哲(《蝴蝶》一片的男主角名),另外,阿興長年臥病在床的姐姐也與張作驥《美麗時光》相呼應。張再興的個人經驗與張作驥的作品許多地方不謀而合,證明了張作驥刻畫底層庶民生活的寫實功力,張再興或許從中找到共鳴、甚至習得敘說故事的鏡頭語言,張作驥也不吝相助。
《覺悟的腳步》
姑且不論這些重疊是否有意無意地向張作驥致意,以「類張作驥」來描繪這部作品的風格有失公平,畢竟故事的原形是張再興原創的。再者,兩者最大的不同在於《覺悟的腳步》是完全的寫實。張作驥的作品被冠以「魔幻寫實」,因為在如實的情節中可見童真想像的元素(例如小動物),且最末常以美術設計的場景將現實的現世無奈,拉抬至超現實的高度,視死為一種解脫、昇華。然而本片中主角沒有死亡的救贖,覺悟的腳步始終踏踩於人世,行路難,僅存的美好來自於童年回憶的片段。面對橫陳眼前如茫茫大海的未知與無奈,究竟阿興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贖罪呢?
如此的疑問擲地有聲,也是本片的力道所在,當片尾由邱秀敏親口演唱的〈勸浪子〉響起,滄桑樂音散落的沉默裡蘊藉一股力量,心情久久不能平復。人們小時候就在倫理與道德課本上讀過「浪子回頭」周處除三害,最後痛改前非,重新贏回村人信賴,但是真實社會中呢?浪子需回頭至何程度,社會大眾才能學會寬容?
本片甚至開國片之先,拉拔至新竹男監拍攝,銀幕上受刑人成圈蹲在地上盥洗基本的隱私與生活權蕩然無存,改以「再社會化」的規訓與紀律,對無從探知因而忽略受刑人處遇的一般人而言,帶來某種程度之震撼。入監服刑為犯罪之懲罰,社會主流價值期待受刑人透過監內的勞動、矯正以復歸社會。隔絕社會聯繫的監獄處分是否助於受刑人重新適應社會暫且不論,服刑後之前科紀錄不啻為無形的刺青,一旦烙印就難以被既定的社會主流價值觀消除。既然將刑罰作為懲戒手段,寄寓改過遷善的期望,卻同時貼上標籤,使得期望永遠無望,無怪乎許多受刑人在無一技之長或求職未果之後,囿於現實或難耐誘惑,重操舊業,步入永劫回歸的歷程,一個人更生與否,究竟取決於何?追本溯源,本質純樸的孩童為什麼會成為浪子,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難以改變的現狀,是否類似於宿命論,只能像片中的母親求神問卜以寄託心靈呢?
因此本片不僅是張再興私密剖白的創作,或是浪子回頭的學習典範,更給予人們沉思與省視社會的空間。難言的無奈與沉痛向誰傾訴,化作飛灑的紙錢,在空中狂舞墜落。此刻,只能想像死去的姐姐坐在輪椅上,在身後一起眺望遼闊的大海,阿興的人生得以在銀幕之外繼續向前緩緩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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