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7日 星期四

【小說】不關言說


不關言說
法律四 李翎瑋

我突然想與老姊聊聊。我素來是一個缺乏感觸的人,很少真的對什麼事物不平或怪罪,但直到晚間的臥房裡充滿吹風機的噪音和髮油的甜香,惟有這一刻我真正覺得世界上從來沒什麼事是不能原諒的。我不知道老姊是不是相信時間,但我突然發現我相信,我很想向他分享這個。時間與空間都能同時既空蕩又飽滿,只有老姊站在這裡。所以我開口說,「節。」

女友與我激烈地分手已經一個多月;家裡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跟我相處已經一個月了。這一個月整個家都充滿了反常的事,例如母親每天都看起來格外地害怕也格外喜樂,連喊我們吃飯後水果都提高了聲音,顯得歡欣鼓舞;父親突然更加努力地照顧家裡的植栽,也在假日小事整修家中,所以時常必須要我幫忙移盆,或抹混凝土修龜裂,或治漏水。我不曾對此發表意見,通常乖乖地照辦,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心裡有意識到這件事,或是我是否應該對此有所褒貶。母親常勸我多吃,但我其實並沒有不進食,有時母親特別頻繁地叫我跑腿買東西,我猶豫一秒鐘之後就會聽話地出門;跟著父親做粗活,一個月裡我就曬得很黑,陽台與後院全無遮蔭,燠熱無比,但還能忍受,也不會因此心煩。我一方面知道他們關心我,一方面不真正覺得自己特別需要關心,一方面心裡不排斥這種關照,但其實偶爾覺得矛盾。不論如何這許多種情緒都不強烈,沒有強烈到我非表態反抗不可,所以總是聽他們的指令作事。沒事的時候就整天待在家,房裡開著冷氣,打game與閱讀網路小說,眼睛痠痛就躺上床發呆。
我確實經常為了終日無所事事、如小蟲囓咬一般的無聊而感到煩躁不堪,但嚴格說來並不因此而覺得真正難以忍受,心頭會有不悅,卻不是心碎或絕望的感覺。
老姊是個與爸媽反應都不一樣的異類,他幾乎不跟我互動。我們從沒有分房睡過,在同一間房裡睡上下鋪,我深居簡出使他只要進房間就會看到我,他換衣服要進房,他洗好澡要進房,或是有時他來叫我吃晚飯。但我們很少互動並不是近來的事,我們全家人平時都沒有經常互動的意思,只是老姊沒有因為最近發生的事而突然改變性格。我直到此刻老姊洗完澡,走進臥室穿衣服,一聲也沒吭彷彿我是空氣,摘掉包起頭髮的毛巾,接上吹風機瘋瘋癲癲地吹他粉紅色的頭髮的時候才意識到這件事,「只有老姊沒變」這件事。我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詩】運動組詩二則


運動組詩二則

◎法律四 李翎瑋

        一、望中
──悼季夏一場遊行中聲音的衰亡
        雨落之際孩童要歌唱
        吞嚥帶有微甜
        潮濕土腥挾血氣
        雨淌過建築
        高處鮮紅起舞

        雨停,有歌聲
        從喉中來,腥味且行且止
        低吠與水霧交際
        孩子進不去的地方
        陽光刺痛聲帶,依然如雨
        (不,雨未曾稍息)
        充滿顆粒,落於身
        像子彈,入眼
        淨是紅塵。

        嗅見血氣時將可前行
        孩子都在跳舞
        雨捲起於高唱時
        且未稍息
        頭髮有水珠落地,目光朝天
        但注意腳下
        不可離群,風聲起兮就聽不見自己
        只有鼻裡鏽味,呼吸間
        旋律隱約未息
        唱班隱隱疼痛

        雨落下之際終不聞歌聲
        外出的孩子游蕩到天光
        殷紅在建築的邊界
        鏽蝕的氣息在仰望裡

        離去之際風雨漸緩
        無痕如水,未曾動搖彼此
        龐然矗物未倒
        咆哮稍息
        負傷的聲音個個失語


        二、宇宙之精神
──記孟冬一場遊行及那些路過的臉孔們
        你能安穩地作一張網,隨時旁徵博引
        朝邊界伸手
        依此反覆自滿,偶爾毀滅
        又總是新生。
        可是杜鵑已開遍

        太擁擠了,宇宙的精神如星點
        歷史的結繩如織,貴賓致詞
        如雨,更如聲納
        --如脈搏,卻沒有心(跳)
        怎麼愛
        一個面目模糊的國家
        怎麼愛呢
        面無表情的人們
        可不可以不要與世界交合
        不要結網,不要

        貢獻這所大學於宇宙之精神
        十三溝瓦已裱框
        天際線更長,長成一個
        大樓櫥窗展品,街上
        叢林林立
        葉尖的盡頭沒有鐘聲,安靜的屋宇
        作一個點
        不追求
        不作卓越銀河

2013年3月6日 星期三

【影評】《酒徒》 觀影隨想


《酒徒》觀影隨想



財金三 古乃方

「生銹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煙圈裡捉迷藏。推開窗,雨滴在窗外的樹枝上霎眼。雨,似舞蹈者的腳步,從葉瓣上滑落。」黑底白字的插入字幕,這是電影《酒徒》的開頭。



**劇情介紹
《酒徒》的背景是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一個不得志作家劉先生的故事,其實就是劉以鬯的自身縮影。拉扯在現實和理想,每一次純文學理想的實踐都使劉先生在媚俗文学的深淵裡越陷越深,他成了礙於生活所逼不得不寫黃色小說的落魄作家。無法抒展對文學的抱負使得他嗜酒如命,只能藉酒讓自己忘掉現實的殘酷。 劉先生對現代西方文學有十足見識,熟讀西方作家如海明威、普魯斯特、喬伊思等等的作品,對五四文學也有真知灼見,因此被自資創辦《前衛文學》雜誌的少年麥荷門所敬重,電影中藉著麥荷門和劉先生的對話揭示了劉先生對文學的理想和抱負,也藉酒吐出當時香港文人的抑鬱和現實。
劉先生的世界圍繞著酒精、寫作、女人,他的遷居史也是和一個個女人的故事。一開始的房東有著不斷勾引劉先生的十七歲女兒司馬莉,在司馬莉赤裸肉欲引誘下被迫另擇居所,新居的包租婆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王師奶,因為寂寞而對劉先生動了情,最後更因他飲滴露尋死;劉先生後來搬到雷氏夫婦的家,雷老太把劉先生當作戰時在重慶死去的亡兒新民,對劉先生噓寒問暖,總把劉先生喚成兒子新民,要燉雞湯給他喝;寫作之餘,劉先生更徘徊於煙花世界,他喜歡上一名清純舞女楊露,但楊露最後還是嫁人去了;劉先生最後不堪生活困苦也尋死,但尋死不成,只能繼續在夾縫中生活,反而雷老太一天,不堪劉先生因醉酒和雷老太大吵一架,雷老太就割腕自殺了割脈自絕,於是劉先生決意戒酒。

【影評】2012金馬影展小評六篇


2012金馬影展小評六篇

◎中文三 黃昱凱

隨著十二月的到來,一年一度的影壇盛事金馬影展也隨之落幕,或許是為明年將屆五十週年擴大舉辦的金馬獎鋪梗、也欲使觀眾一飽眼福,本次放映片單的深度、廣度皆令影迷大開眼界,並為錯過幾部影史鉅作扼腕。幾部成名多年的經典重新放映令人振奮,暌違大銀幕多年,數十年後再看,仍是回味無窮。也許錯過這次,要再等十年才有再次放映的機會!以下僅就我所觀賞的六部電影,略言此次盛會所得的收穫。


(一)男孩看見血地獄

第一次看布里蘭特曼多薩的電影,而且這場還有映後座談,稍稍顛覆了我當下看完電影後的一些想像。這位菲律賓導演展現了無比的細心,營造極度寫實的畫面。我曾去馬尼拉旅行,那些都是我所親見的街景。寫實到這樣的程度,包含燈光、市場、車窗外的街景、車流。其實全部都是刻意安排的,原本以為某種微妙的巧合才有的,其實都是導演的手法。另外,電影前段使用35mm手持攝影、後段則用HD camera拍攝,也起了有趣的作用。

導演說,這是描述一段「旅行」的電影,如此說來,我這次影展幾乎是以旅行作為貫串主題了。這部片的主題,或許可從兩部分切入,其一、顯而易見的是對馬尼拉腐敗治安的批評,也可牽涉社會結構的議題;但導演的初衷,是要說「死亡」的真實與突如其來。可以注意男人站在巨大招牌上要跳樓自殺的那場戲,可視為對這部分主旨與後面鋪展的寓示。

不過,斷定一部片的主題是什麼或許不是最重要的,一如羅蘭巴特說過的作者已死。因此我更關注的是手法,如何去呈現這個主題。搖晃的鏡頭強烈地意圖使觀者不安,且近3/4的場景是黑的;配樂很少,懸疑、尖銳的電子單音隨著男主角的情緒起伏。於是觀眾與他的情緒就同步了,這樣的不適感恰好足以充填男孩親眼目睹死亡的不安。要營造「殺害」這樣疏離於日常生活的情緒並不容易,但透過細膩的手法,聲音與影像的配合,這部片做到了這樣的境界。另外,片中有極多瑣碎的生活化鏡頭,它們都是有意義的,尤其最後男主角搭的計程車爆胎,卻又找不到其他交通工具(前段男主角想要摩托車,可見交通工具代表的價值)只好再被困回原本的計程車中。以及相連的他老婆在家炒菜的畫面,這時鏡頭總算是光線充足了。作為「旅程」的一部份、回歸的寓意(真的回得去嗎?),這些都是耐人尋味的片段。

這部雖然是我影展的最後一名,但仍可稱精采,今年沒有雷片。最喜歡的是片頭的市場街景,注意有一幕是屠夫在一隻活跳跳走來走去的雞旁邊著雞肉。做為全片的隱,非常厲害。

(二)天使威士忌

也是我的第一部肯洛區電影,以他的老字號而言,是滿稀奇的。拿了今年的坎城評審團大獎,卻是部能輕鬆下嚥的電影,甚至到後半段有點變爽片了。不過,除了詼諧幽默的對話與皆大歡喜的結局,更該注意的是導演一貫的關懷社會底層眼光,正視英國街頭治安的死角、年輕人的困境:毒品、械鬥,男主角的床(那甚至不是一個臥室)被空間、聲音不斷壓迫,似輕實深地表達他的困頓。與《男孩看見血地獄》相較,不難看出其中相似的結構性壓迫,但不同的是,英國年輕人有被救贖的機會,天使,不是來自父母,卻是社會勞役的觀護人,這代表了什麼?家庭在人格教育的消失,或許也是英國社會問題的一環。至於威士忌在英國人(更精確地說,蘇格蘭人)心中有著特殊的地位,十五世紀後便幾乎可作為平民飲酒的代名詞,被用來作為拯救一名社會底層青年的契機,也是非常洽當的。其次、青年竟然最後被逼得只能用違法的手段才有自新的可能,這樣的社會結構自然是有問題的。不過,或許也有可能是英國人覺得,只要是有能力的人,守法好像就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哈利波特就是很好的例子。當然,片中警察一副吃人夠夠的嘴臉,大概也是導演幽默的批評。

片中少有出乎意料的運鏡,只能說導演手法老練、平實而流暢地說故事。最令我感動的是小孩出生那段,雖然我們總對社會的不公不義感到憤懣,而電影出於現實,最終仍是要回歸,檢視社會的某個切片的。但新生命的誕生竟有如此令人感動的力量,遠遠超越了這樣的悲憤情緒;卻又神祕難解,生命的奧祕、靈魂,仍是科學未能盡解的。或許也是導演提出,關於生命困境的解答。

這部電影中也出現了一段旅程,毋寧說是場冒險。沒有什麼太沈重的陰影,或是說,陰影被隱藏的很好。意圖使人想喝酒的電影。觀後細想,導演尖銳的社會批判層層揭露,不愧是一代大師。

2012年2月2日 星期四

【書評】五十年後的留戀—淺談日本私小說對台灣的影響

五十年後的留戀—淺談日本私小說對台灣的影響

◎外文一 蔡曉林

     西元一八九五年季夏,威武的太陽旗在這別名為福爾摩莎的小島之土地上埋下了長達半世紀的不解之緣。這份沈重又曖昧不清的緣份,既帶給這塊島嶼上的人們無限的痛苦、也帶給他們鄉愁似的懷念。
        而那個位於東北角的強勢情人,似乎也有種與眾不同的極端特質。他們的文化束縛著內心被壓抑的情感,以形成他們自我矛盾、內斂或極端的情結,如同他們往往寧願事物在最美的一刻消失,而不願面對其消失後的空虛。著名人類學家潘乃德於《菊花與劍》中道盡了他們的雙重性格:好戰而祥和、黷武而美好、傲慢而尚禮、呆板而善變、馴服而倔強、忠貞而叛逆、勇敢而懦弱、保守而喜新……
        兩個如怨偶般的島嶼便如此進行了五十年的錯愛。而五十年後,戰火使他們仳離。日本天皇投降,昔日風光不再,民族心頓時化為泡沫。有著崇高自尊心的大和民族,一夕之間的失敗使他們徬徨失措、萬念俱灰。
戰後的一九四零年代,兩部足以代表日本的文學作品在灰暗的時代中問世,替日本獨特的「私小說」開啟了更寬闊的門路。一九四八年,太宰治出版了他的代表作《人間失格》,作為他荒誕一生的一份告別禮物。書中以主人翁大庭葉藏的獨白敘述他落魄的生命紀事,一虧太宰治隱蔽的內心世界。這部半自傳性的作品,頹廢地道出了太宰許多切身的痛苦經驗,如酗酒、與女人相約自殺未遂、染上毒癮等墮落的態度。太宰治如此大膽地運用淺顯的文字剖出自己內心最醜陋與反叛的一面,如同主角葉藏曾經嘆道:「我對人類的行為,至今仍是無法理解。我與世人的幸福觀似乎大相逕庭,這份不安甚至令我夜夜輾轉難眠、暗自呻吟,幾近發狂。我到底算不算幸福呢?」淡淡的文字,卻著實蘊含著黏稠的情緒,並以毀滅性的悲劇視角來看待人性無論在精神上還是物質上的無助與絕望,同時象徵性地描寫日本社會在戰後所面對的無奈與失落。
這部著作甫出版不久,他便隨著女讀者跳河自殺,終結了他悲劇性的一生。而這一日碰巧既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六月十九日。日本人為了紀念他稱這一天為「櫻花忌」。
然而俗話說:「上帝替你關一扇門,便會替你開一扇窗。」當日本在哀悼太宰治的同時,一九四九年,日後成為日本文壇大師的三島由紀夫發表了他的成名作《假面的告白》,此書曾被川端康成喻為「一九五零年代的希望」,亦是日本私小說的著名代表作。
三島由紀夫在此書以大膽的筆觸描繪兼有敘述者「我」之雙重層面:「真實的我」以及「演技所呈現的我」,一同呼應著書名:「假面」與「告白」。相較於《人間失格》,《假面的告白》之主人翁的內心似乎更加地纖細、病態與怯弱,且與三島本人有許多雷同之處,如從小接受祖母的教誨、就讀法學科、以及在飛機工廠工作等經歷,但世人對於三島本人的性向,依然未知。而由於知道自己的性傾向與一般人不同,故事透過戰後「我」的獨白娓娓道來自己內心一連串的困惑、掙扎與墮落,且試著回歸到所謂「正常」的狀態,卻依然走向背叛與妥協,而最終宣告失敗的經歷。
師承川端康成的三島由紀夫,相較於前者輕柔平淡的文筆,筆下的文字著屬濃烈與激昂。文中「我」由於強烈的慾望被長期地壓抑著,經常必須透過幻想與惡習來滿足內心的空虛、甚至奢求死亡的來臨。此外,透過主人翁所描寫的時代背景,也確切地描摹出戰後所面臨的無助與恐慌。
        而若說太宰治與三島由紀夫寫活了經歷戰爭後的日本光景,戰前與戰後出生的「私小說」代表則非谷崎潤一郎與村上春樹莫屬。專攻日本文學的專欄作家李長聲曾在〈谷崎潤一郎和他的女人們〉一文提到谷崎一生的著作幾乎與他自身的經驗脫離不了關係,如他多次描寫殺妻的情節,即是在表現現實中婚姻的諸多不愉快,而《癡人之愛》中更是以自己不愛的妻子之妹妹為原型。至於其巔峰性的著作《春琴抄》中深刻的師生畸戀也是現實中谷崎自身對於藝妓以及與妻子姊妹之間亂倫的照寫。
        與谷崎潤一郎相比,村上的作品大多只符合「私小說」的廣義定義:以「我」第一人稱的方式來敘述,卻多了社會層面與都市文化的了解,但又不失於缺少能與讀者共鳴的個人經驗,兼顧了私密情感以及關懷社會的素材。而村上其中最具有「私小說」性質的代表作則屬於號稱「百分百愛情小說」的《挪威的森林》。文中敘述一個徬徨的青年,如同作者村上自己在私立大學攻讀戲劇、在唱片行打工,並經歷了日本學運時代,看盡了人性的偽善與黑暗、以及在面對兩個截然不同的女孩之間的掙扎與失落,展開了自我追尋的歷程。
        乍看之下,谷崎潤一郎一生中沒有像上述兩位文學家般地經歷戰爭,因此作品中遺留了十分濃厚的傳統味道。但在另一方面,在戰後出生的村上春樹的作品中,則是含有強烈的西方文學影子,並以輕盈的步調描寫現代人荒蕪的生命經驗,同時夾雜許多歐美文化元素為背景,而非以日本傳統精神為主軸。但如此新穎的文學題材卻因為貼近一般人的生活而廣獲大眾的青睞,形成了所謂的「村上現象」,當然在台灣也受到相當程度的歡迎。
而台灣的作家或許因為同樣地面對了戰後的文化斷裂、再加上先前的文化承接與被殖民的情感,也漸漸地受到日本「私小說」的文學操作模式影響,如以《鱷魚手記》、《蒙馬特遺書》等作品聞名的邱妙津擅長以優美的文字描寫現代社會中女同志情感所受到抑鬱與複雜的情感,與她本人的經驗不謀而合。
而新興作家駱以軍早期的文學獎作品大量討論了社會命題,卻旋即發現自己作為經驗匱乏者掌握這種題材之無力,因此後來又回歸到如「私小說」般的自我袒露的書寫模式,暫時與社會命題遠離。但駱以軍的作品都是帶著笑臉卻「認認真真在悲傷」,在《月球姓氏》、《遠方》、《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都嘗試了家庭的題材,有許多「私小說」的色彩。而《降生十二星座》雖然沒有明顯透漏,但是也被私下證實是關於駱以軍戀情的坦露。《遣悲懷》則被王德威視為駱以軍私小說書寫、死亡書寫的巔峰,並被黃錦樹視之為「自我的記憶」、「棄之美學」的造極。
因此若說村上春樹將私小說的傳統過渡到社會層次,那麼作為台灣的「私小說」閱讀暨書寫者,駱以軍則是把這個傳統重新導回那個本源:每個人的黑暗之心還有不可穿透之私密。而這也象徵性地代表台灣與日本,起先皆以為僅僅五十年的緣份已盡,卻又再度因緣在文學繁花盛開的花園中重逢,彼此以不同角度解剖式的內心告白與延伸,作為心靈上的療癒,也同時在文學史上寫下精彩的一章。

【書評】妳的歷史也是我的傷痕— 《海神家族》背後的血淚與紀實

妳的歷史也是我的傷痕— 《海神家族》背後的血淚與紀實

◎外文一 蔡曉林

「你不一定要住在異地才覺得失家,你很可能活在自己的土地都像去了異鄉。」在一次的訪談中,陳玉慧曾這麼說過。

在同一場訪談中,訪談者,陳玉慧的丈夫明夏再度問道:「這本小說是你的自傳體小說嗎?它與你的生命有什麼關連?」而陳玉慧則平靜地回答,這是基於她對於家族真實情感的延伸與虛構,是她的逆向旅途,也是回溯之旅。在此書封底的劇情提要中,也標榜著這是神與人一同返家的故事。
在家族書寫中,一向是以男性為宗,在台灣社會猶是如此,可是這裡,卻是一個男性缺席的家族。唯有海神像垂視著遺留的女性,互相輕視卻也一同扶持,堅忍地重新建構生命。
《海神家族》一書結構嚴謹,每個人與每個世代的生命樂章既可以獨立區隔,卻又彼此緊密相連,交織在一起。幾個章節之間穿插著對於台灣民俗儀式的介紹,或說作者刻意,也可說那是一種無聲無息的擔憂與呼喚,彷彿在提醒著讀者,不要忘記它們,那是我們彼此最初的本質。
文中以屬於「異鄉」的柏林開場,說道:「這世界上只剩下兩個人知道這兩尊神像的典故。」暗示著這個家族的神祕與破碎,隨後便跟隨著敘述者與她的德國同伴,開始進行了返鄉之旅,並伴隨著兒時的回憶與今昔差異的感慨,娓娓道來這個家族的辛酸與血淚,以及台灣歷史的傷痕記憶。
在這齣龐大的悲劇首先登場的是民族認同、離散與矛盾的亂倫之愛,以此貫穿了整部淒涼的家族史外婆三和綾子則是集於所有的不幸於一身:首先面臨的是未婚夫的慘死與不受舅父舅媽喜愛的陰影,在台灣雖受到林正男的關愛,可是也因此受著自我認同的困擾,身為琉球人的她,屬於她的家究竟是何處?但此時一股同時是支持與毀滅的力量意外闖入她的生命中:她的小叔林秩男對她伸出援手,她渴望接受,可是良心的不安因此襲擊了她,從此便陷入了這個矛盾的深淵,在良知與愛情的岔路中徹底地迷失……
而撇開兒女私情,在動盪的歷史下,人人掌握命運的機會似乎也已隨著戰火流失。女人失去了舵手,而男人亦如是。林正男與其弟林秩男,除了兄弟間因三和綾子的曖昧情仇外,也有各自的傷痛:種種現實因素,包括戰爭、台日情仇、金錢、家庭因素等,導致彼此的夢想與社會實踐的理想無法實現,終於寧可冒著生命危險踏上戰場或革命之路以彌補他們生命過去的那塊空白,而因此付出戰爭的代價。兄弟雖然分道揚鑣,卻最終殊途同歸:兩人皆走上了不歸路,賠上了青春與自由,以及曾有的愛與熱情。
但不幸蔓延至另一個世代,悲歌依舊沒有停歇。如同《咆哮山莊》,上一代的恩怨苦了無辜的下一代靜子與心如,還有那些無名的兒子們。而他們要面對的,還有國民黨接收台灣、外省與本省差距等等的衝突,在她們已經複雜無比的生命中,更添上了一股重量。
愛情在這個世代同樣扮演著一切的樞紐,每個人皆各有一段不完美的戀曲。二馬年輕旺盛,克制不了慾望,從此不斷在錯誤下揮灑青春、樹立了自己的惡名,就這樣持續地墮落下去,如此造成靜子破碎的家庭和美夢,扭曲了她原已變形的心靈。而飽受母親疼愛的心如,除了要負荷身世的謎底,同樣也在愛情上面臨更多的傷害,透過她的口中替那些所謂破壞他人家庭的第三者進行了一場溫和的辯護:她們,其實也要承載相同的苦痛。
靜子母親與心如阿姨的情結相較之下由於敘述者親自的觀察顯得更為寫實與細膩。面對父親的缺席,靜子受到母親不平等的對待之空虛更加地成為她內心拭不去的傷口,因此才會盲從地跟從看似能解放她的二馬,無謂地替他犧牲自己的一切,成為一個沒有自己生命的女人。離不開的原因或許早已不是因為所謂的偉大愛情或無限的包容,而是她們內心太過恐懼於孤獨、寂寞……雖說愚蠢,卻也不免有幾分憐憫。
關於父親二馬,則代表了另一股被遺忘的聲音:原來另一群人也始終兀自地在這個島嶼上默哀。台灣與中國大陸之間的愛恨情仇,明顯地反射在二馬身上:對於原鄉的依戀,與異鄉的複雜情感,如同他在感情上的不忠與善變。除了為了沒有未來的愛情,以難民的身分來到台灣,面對的還有對故鄉的鄉愁與現況的徬徨。徘徊中,無助的他無法獨自前進,直到事後多年,原以為可以在原鄉重生的他,卻面臨的是另一種現實與失望,再度被命運摒棄,在這過程中扶持他的,只有那個曾被他遠拋在後的妻子……
        最終,回到觀望這一切的作者兼敘述者自己,她所遺留下的,依然是全然的悲傷。上一代的傷痛,沒有在她身上得到解脫與救贖。父親的失蹤、母親的冷漠與孤寂、兄長們的迷失等等悲劇,全在她的生命中不斷地上演。為了尋找屬於自己的根源,如同陳玉慧自身,她選擇了遠走他鄉,僅攜帶著象徵這個家族的兩座雕像:千里眼與順風眼,隨著她在遠方流浪。媽祖身為海神,也盡責地守護著她,這個家族的最後一道香火。

她再度回到殘破的家的時候,是已經歷過無數的流浪、找到了心靈伴侶之後了。那時才赫然發現家族背後許多不曾被她理解的,一切往往都有一段無法說起的哀痛,許多不能為知的祕密,也因態度的轉變而迎刃而解了。歷史的傷痛與既有的情況儘管令人悲傷,仇恨卻是可以遺忘的。而她更是理解到起點其實即是終點本身,家,最終還是要回去的。

2011年8月14日 星期日

【影評】第六期影評:馬來西亞電影新浪潮


第六期影評:馬來西亞電影新浪潮

2006年,東京電影節的「亞洲之風」單元推出了以雅斯敏阿莫(Yasmin Ahmad)作品為首的一批大馬電影,讓世界看到了馬來西亞電影在新世紀初展現的亮眼成績。一群傑出的馬來西亞導演在千禧年後第一個十年間,如新星般在各大歐洲、亞洲知名影展發光發熱,將大馬獨特的多元文化風貌帶至影像藝術的領域。

來自馬來西亞的導演,通常較為人所知的,就是上面提過,非常傑出的雅斯敏阿莫,以及在台灣知名的蔡明亮。但本期影評所關注著的是一群近幾年來從獨立電影界的崛起的新勢力。2004年,阿米爾穆罕莫(Amir Muhammad)、陳翠梅(Tan Chui mui)、李添興(James Lee)和劉城達(Liew Seng Tat)等人,創立了大荒電影公司。大荒公司以獨立之姿推出了數部曾在香港、釜山、東京、鹿特丹等大影展獲獎的優秀作品。除此之外,尚有何宇恆(Ho Yuhang,曾以《心魔》在2009年的金馬獎中出現)、何蔚庭(《台北星期天》導演)、邱涌耀、胡明進等導演。

這群各自堅守品味與獨立姿態的導演,作品結合來自熱帶的感性,及關於離散、多語、城鄉差距、族群融合與衝突等等生命體驗,在素樸的故事中,以有時誠摯柔和,有時冷硬譏誚的獨特幽默感,呈現,或在自己的體悟上再現了大馬人的生活情景。

對觀眾而言,最明顯而值得關照的特色便是多語交織帶來的陌生感。星馬位居世界交通要衝的獨特地理位置,使族群議題始終位居各種政治或文化論述的中心。在這樣的社會情境下,語言與文化極難避免交雜、融合與衝突,在英殖民政府離開後,海峽僑民、華人、巫人、印度人、甚或東馬的住民,不僅各自表述其生活的面向。電影中多語的台詞、明顯複雜的文化地景,或是階級的存在,不是再現,而是清晰的論述,在故事之餘展現了馬來西亞人最切身的體悟。當然,大馬導演的才華並不僅於此,在流行文化、青春記憶、奇幻夢境、叩問存在與生活方式,這些普世性的主題掌握在他們的手裡,一樣能融合並獲得闡述。

以上的介紹或許呈現了馬來西亞文藝的些許面向,但必須承認的是,身為文化同源的外國人,吾人並不一定能以同情姿態,接受大馬文藝中的意識形態、深層歷史或文化底藴。台灣人觀賞接受大馬電影時,必須面對的陌生感,在無意識間滲進身為閱聽者的經驗中。在試圖再現異國文化的同時,除非身歷其境,誤讀、誤視都是寫作者不可避免之惡。在一個層次上,寫作影評便是立下判準的實踐,然而真實於否要由誰來判定,如何避免天真的誤解之惡?對已習慣國片、東北亞或歐美電影電影語彙與價值的觀眾而言,本期影評不企圖將作品放進大文化脈絡中,作為文化現象的例證,相反地,能做到的只有藉由描述馬來電影的影像,從電影看到背後可能可被觀察到的某些屬於馬來電影的標記。但回到正題,本次影評不會試圖探討詮釋與再現的複雜議題。更重要的,還是視導演作為創作者,以影評本身作為接受者,來感受其傳達的情感和風格並描繪之。

本期將延續這個脈絡,評析陳翠梅與李添興兩位馬華導演的短片,文本的選擇一方面凸顯兩位新秀導演展現的實驗性與獨立性,另一方面短片精巧的長度與資訊的密度,也使其有了脫離一般敘事宥限的機會,能讓讀者感受到導演的創意。本期另外刊登一篇以故事和選角挑戰國片想像的《台北星期天》的影評,簡介導演何蔚庭與其作品。另,本文提及的作品皆可在台大圖書館多媒體中心找到。

本期花了些篇幅力圖避免扭曲的可能,但依然希望各位讀者不吝指教。

補充:大荒電影公司http://www.dahuangpictures.com/blogs/index.php

【影評】熱帶之夜:陳翠梅的《三部短片》與《我的失敗作》(My Failed Attempts)


熱帶之夜:陳翠梅的《三部短片》與《我的失敗作》(My Failed Attempts

◎外文一 陳鼎貳

在大荒出品的電影中,最知名的要算是陳翠梅(Tan Chui Mui)導演的作品。自2006年起,她以新秀之姿崛起國際影壇,為馬來西亞新浪潮電影掙到世界的注意並打開了能見度。

陳翠梅Tan Chui Mui
1978年,陳翠梅出生於馬來西亞西岸彭亨州關丹的小漁村。她在中學時期迷上了電影,大學時期選擇主修動畫電影,曾以接廣告動畫案子為生,在工作過程中認識阿米爾穆罕莫和李添興等人,遂決定投身獨立電影製作。2004年起,她協同一群熱情的電影人成立了大荒電影,有趣的是,這些電影人並不只擔任導演,還有辦法兼任編劇、攝影、演員、製作人、後製工作等,在朋友擔任導演時挑起演出和技術工作,互相支持彼此的作品,堪稱全方面的電影人。陳翠梅便曾為李添興的短片出演女主角,之後更為其作品《念你如昔》(Before WeFall in Love Again)擔任製作人。

在創辦大荒的兩三年之間,陳翠梅便開始參加影展競賽,並開始拿獎。《丹絨馬林有棵樹》於2005年拿到德國奧博豪森國際短片獎,2006更是她的豐收年:第一部劇情長片《莫失莫忘》(Love Conquers All)在釜山影展拿下新潮流獎和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更在鹿特丹影展拿下金虎獎。短片Everyday, Everyday亦於克雷蒙菲洪短片影展拿到大獎。如此輝煌紀錄確立了陳翠梅在馬來電影界,甚至亞洲電影界傑出導演的地位。不僅電影創作,陳翠梅更跨足文學領域,出版了《橫災梨棗》,為其長期耕耘的文字創作結集。

陳翠梅的短片值得由兩個面向觀之:因身分和職業使其擁有的對文化的敏感,及其對生命瞬間的微細觀照。她的畫面通常溫煦如文火,在長鏡頭與沈默之中磨出長而不燥的餘韻。其對人物的凝視通常帶著奇想,在看似荒誕的台詞與情節中,自然而然地讓日常生活中某種揮之不去的灰色流出,或使文化縫隙中的諷喻暴露。她的作品將「短片」的性質發揮到了個十足十,將大量的訊息藏載運鏡節制的畫面中,且多半是難以言傳的氛圍。在此種氛圍中,陳翠梅捕捉到人在瞬間中因生活的挫折而感應到的聊賴和無奈。

【影評】來自南洋的戀人絮語:《李添興的DV短片—120分鐘的分離、重聚、背叛與愛》


來自南洋的戀人絮語:《李添興的DV短片—120分鐘的分離、重聚、背叛與愛》

◎外文一 陳鼎貳

一、檔案:
李添興(James Lee
同時跨足劇場和電影的職涯,為李添興(James Lee)的短片賦予了精準的意象、簡潔內斂的畫面和密度極高的資訊、體悟。1973年出生於霹靂州怡保,大學的專業是美術設計。為了接觸表演工作,李添興涉足劇場界,曾經導演英國劇作家哈洛品特的《背叛》。約莫1999年,開始接觸短片拍攝,以DV創作多部作品。早期關注犯罪與動作類型,之後則把眼光放在都市中的男女關係。在開始拍片的同時,成立製作公司DogHouse73以出品自己的電影。在2004年時,協同前述文章提過的幾位電影人成立大荒電影。在導演身分之外,曾演出劉城達電影《口袋裡的花》(Flower in the Pocket)中的要角,更擔任陳翠梅短片的攝影工作。

李添興在2005年以《美麗的洗衣機》,擊敗當時馬來西亞另一部大製作Puteri Gunung Ledang,得到曼谷電影節的最佳東南亞影片獎。隨後在大荒出品了《念你如昔》(BeforeWe Fall in Love Again)與《當我們同在一起》(Things We Do When We Fall In Love),為帶個人風格的寫實愛情劇。2007年時,法國多維爾亞洲電影展特別為其開了影片單元,足見李添興獨步的風格已開始受矚目。《DV短片》輯錄李添興20002005的作品,其內容無一不與愛相關,而短片的形式如收集簿般網羅了各種形式如壓花般的都市愛欲,其中各纏著繁複難解的文化、政治、美學等議題。李添興拍攝的愛沒有流行MV的溫情或排山倒海般的煽情,反而以一種冷硬而稍帶苦澀的質感傳達他對愛的看法。

二、舉隅:
探討這一系列,要從其劇場式、實驗的作品Goodbye to Love(《沒有愛的日子》)開始。這部黑白的短片採取象徵化的表達方式,男子捧花,緩緩由聚光燈照亮,表情難解晦祕。手機想起,鈴聲是某首兒歌。女子進場,兩人平行站著,表情依舊晦祕,但讀出了一點哀愁。經典老歌《給我一個吻》響起。緊接在後的是一群女子的舞、裸體神祕男子接起電話、燈光閃爍,這部短片從頭到尾都沒有對白,導演究竟要表達甚麼?這些多重意象不只借自當代劇場,更有某種來自詩性的靈光。電影中的劇場本身就提醒了角色的「表演」的本質,而求愛、失去愛、感情的不穩固與誘惑,導演都藉由音樂與曖昧的燈光技術暗示了一對情侶可能面對的事件。常在台上的男主角面對了修羅般誘惑的舞,來去的女子,花朵或許象徵了純潔,電壓失準的燈光模擬了來自他人的目光與對自己狀態的存疑。開放性、冷硬、強調精簡,這部短片昭示了李添興的風格,更合併了劇場與電影經驗,開展了當代的美學性和其品味。

Emu Kwan’s Tragic Breakfast的風格搶眼,且辯證性高,是一部值得書寫的作品。這部短片探討了愛的倫理,自由與束縛。一名獨身女子,為了詢問何謂愛,何謂一夜情,何謂孤寂,何謂自由,先後和三名男女(性向、婚姻狀態和民族皆不同)上了床,起身吃早餐後開始了一連串辯論。有意思的是,導演選擇將畫面三分割,有時同步,多半時間不同時地播放不同影像,內容包含了上述的辯論,以及女主角平時生活的畫面,戲仿了監視攝影機的外在與觀看方式。但與其說是同步監看,這個「並置」毋寧說是一種為了表達「眾聲喧譁」而特意設計的觀看。同性性愛是否為選擇?婚姻意味著不自由?何謂天真的愛?你或妳的幻想為何?一夜情會剝去所有偽飾,但在隔天的早餐,人們又如何看待這件事?這種過分理性的影像處理模式,使觀眾開始深思一切包裹在愛情糖衣底下苦澀或麻煩黏膩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