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3日 星期一

【書評】花月裡說春秋:試聽《西廂記》《牡丹亭》《桃花扇》三段愛情變奏

◎陳芃叡

春花秋月何時了?從古到今愛情故事纏綿不盡,皆源於人類的本真感情,卻因時代不同幻化其面貌。筆者在此選擇《西廂記》《牡丹亭》《桃花扇》三部元、明、清代的代表性劇作,窺探愛情如何出入於文人筆下的時空。春秋裡看花月,花月裡說春秋,小人物的花月小事總在不經意間勾勒出時代風貌,連綴出一段段令人低迴的春秋情史。

望月牆邊《西廂記》(元、王實甫):出入禮法的禁情試煉

一道聳峙千年的禮法高牆,真能阻擋守望圓月的未婚戀侶?

在說這個終成眷屬的喜劇前,先說一個同途殊歸的悲劇。

《西廂記》的故事原型出自元稹〈鶯鶯傳〉。儘管有踰牆發生關係等類似情節過程,〈鶯鶯傳〉裡張生和鶯鶯卻未如《西廂記》美滿團聚,而以傷害後的決裂收場。中國古代嚴守的禮法之防,在兩作中同樣存在,但張生的感情態度卻不同:〈鶯鶯傳〉裡張生是輕浮之輩,《西廂記》張生則是至情之人,結局從一開始就可預見。在既存的禮法下,只有夠真誠、勇敢的性情中人才能守護愛情。

然而,倘以為《西廂記》頌揚的是對抗禮法的精神,則恐怕是現代人一廂情願的謬解。事實上,本劇始終都在禮法與戀愛間求取平衡,琴聲幽通看似已成山盟海誓,父母之言仍是最後關鍵。

高牆始終沒有倒下,從《西廂記》到《紅樓夢》皆然,欲自古典中尋找自由的讀者或許失望。但牆內仍有戀人可把握的「自由」:對明月的共同嚮往與追尋,期待理想與現實達到圓滿,把顛覆、叛逆的癡妄情感巧妙化為一場合乎禮教的儀式,才是務實劇作家的關懷。在苦悶的定式下為情感找到出路,《西廂記》是成功的通俗喜劇,訴說人類對真情完聚亙古不變的盼望。

情至魂歸《牡丹亭》(明、湯顯祖):穿越生死的情理之辯

一段不知所起的夢中癡情,真能跨越顛真倒理的陰陽兩界?

牡丹亭中的真情,不只是盼望,更是執著,是穿越夢與死的不可知之後仍能留下熱淚的強悍信念。

這不是個能以常「理」測度的故事,而是一座跳脫文字之外的花園。請放下劇本,和杜麗娘一起尋找牡丹亭,尋找夢裡的伊人──沒錯,這是一個屬於夢的場域,沒有真假之分,只有無限可能──只有相信真「情」的人才能看見愛神(花神)。妳(你)願意相信嗎?

這個故事的動人之處在於「荒謬」。因夢而死、死而復生、生死相尋,一切怪誕不經的情節,總是與理性世界背道而馳,卻又直接道出人類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感性渴望。封建禮法、既存的認知,太多的理性劃下「不可能」的界線,過分清晰的「名」使浪漫者絕望。劇作家則提示人類恆存的超能力:「情」。何必「知」情之所起?正因人不知情之所起,才能「體會」情之所以真,所以能癡心、傷心,一往情深而達到情至的絕對境地,羽化而超脫。

這樣的主張在某層面上是反智的,卻讓束縛於智性的中國古代知識分子有了喘息的空間,是當代的奇書;對現代而言則是反動的,又一次拓寬了世界觀。濠梁之辯至今仍在,情理之間彼此激盪,道學家的長考與浪子的譏笑,是耐人尋味的不朽謎題。

山河血濺《桃花扇》(清、孔尚任):以情為喻的亂世詠嘆

一場風雨飄搖的亂世情緣,真能逃脫國破家亡的虛無羅網?

先說個題外話。《牡丹亭》的作者湯顯祖幾年後又寫下《南柯記》,並云:「夢了為覺,情了為佛。」將感情的終點歸於見性成佛的體悟。向虛空尋求解脫,常是傳統儒士的最後救贖。

《桃花扇》也點破了情感的虛無性;但它卻不是真正看破的釋然,而是虛無主義式的悲哀。江南仕子妓女多少風流雅興,南明官場邊疆多少明爭暗鬥,一旦國家亡了,民族百姓、仕進之途、親情、愛情……一切都將跟著滅亡,淪為虛假而不復存在。

其實《桃花扇》早已跳出愛情旋律了。候方域和李香君之所以入道絕情,並不出於感情因素,而是對國家命運的體認──愛情只是歷史的隱喻,劇作家的傷感是歷史關懷,扇上血花,是情人的血,更是忠臣百姓的血。愛情意象把歷史詩化了,平凡的愛恨情仇昇華、放大為時代共感,正是血桃花「不奇而奇」之處。


仰觀春秋大義,俯察花月小事,交揉了各種元素的《桃花扇》,在人物、情節、視野、價值觀各方面都是複雜的;其情緒更是矛盾,似喜實悲。說來覺得好笑,想想又不免悲傷,小人物面對亂局的態度總是半醉半醒,家國之思淪為梨園夢囈似有不甘,在政治上終究只是失敗者的牢騷。從力挽狂瀾到貪逸頹廢,運命興亡循環如斯,縱觀古今,竟有不少相似的歡愁臉孔,當愛情小調變奏為歷史尾聲,總不免留下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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